潮线 TIDELINE
一本关于海岸生活与水域文化的独立文化志。退潮不是结束,是把藏起来的部分露出来——我们在屿尾住了六个早晨,跟着潮水记下岸边的事。
岸上的钟点
编辑部在离海两小时车程的城里。第一次去屿尾是个阴天,先闻到晒网的腥味,再听见铁皮棚被风吹响。那天正在退潮,滩涂上站着七八个人,弯腰,起身,谁也不说话,篓子里只有几只小蟹。
这本刊想记录潮水退下去之后留下的东西:滩上的字,修到一半的船,亮了一夜的灯,还有守着它们的人。海不等人,岸上的人却有自己的钟点——补网看云,修船看季,出海看潮。
我们不做攻略,也不喊口号,只想把脚步放慢,把看到的、听到的、记住的,一页一页收进纸里。退潮不是结束,是把藏起来的部分露出来——这是我们给第一期取名《退潮之后》的原因。
从这一期开始,我们想跟着潮水的节奏走:退潮看岸,涨潮看海。慢的东西,值得被看见。
—— 编辑部
退潮之后
退潮把屿尾分成两半:上半是岸,下半是滩。这一期,我们在屿尾住了六个早晨,天亮前跟着赶海的人下滩,想看清楚:潮水退下去之后,一座村子靠什么继续生活。
一 · 滩涂上的字
屿尾的钟点不看表,看潮。退潮前四十分钟,巷子里就有人走动,塑料桶磕在石阶上,一声接一声。
赶海的人穿旧胶鞋,戴棉线手套,手里一根竹签、一柄小铲。坝头立着一块黑板,写着当天的潮时。字是守灯塔的周德海写的,这个习惯他保持了二十年。
十月头几天,干潮落在正午前后,滩涂能露出两百多米宽。沙纹一道压着一道,像被梳子梳过;贝壳、断缆、泡软的木片嵌在泥里,偶尔有海玻璃,绿的白的,棱角磨没了。
老周说,认滩要认三年:哪块沙硬,哪条沟里藏螺,都是潮水教出来的。我们跟了一趟,四十分钟只捡到半桶花蛤,脚陷进泥里两次。上岸回望,滩上多了一排脚印——涨潮之前,它们都会被抹平。
二 · 人与船的三年
阿良的船十二米,木壳,船头刷着白线。三年前的一场风,船在礁边磕了一下,底板裂了两指宽。他把船拖上岸,说修好再下水。这一修,就是三年。
修船是慢活:铲旧漆,敲藤壶,船缝塞麻丝,抹桐油灰,再刷两遍桐油。船底的藤壶要用瓦刀一块块敲,敲一上午,废掉一副手套。桐油味大,晾晒那几天,连狗都绕着走。
我们去看的那天,阿良蹲在船尾换缆绳。旧绳晒得发白,一捋掉渣;新绳是黄麻的,三股,拧得紧。他打了一个结,拽了两下。
「等开春把机子再检一遍,」他说,「船在岸上,人也得在岸上。」
锚链收在棚里,盖着帆布;风从船底过,有回音。他每天还是来船边转两圈,掀开帆布看看船板干不干。有人喊他去别的船上帮工,他也去,回来总加一句:还是自己的船顺手。
船在岸上,人也得在岸上。—— 船老大 阿良
三 · 留下与回来
村里三十二户人,一半的门白天锁着。留下的大多是六十岁往上:看船的,腌菜的,在坡上晒紫菜的。
回来的年轻人从两件事做起。一件是把祖屋改成民宿——六间房,白墙,老木梁不动,只补了漏雨的屋顶;旺季一晚两百八,管家是本村人。另一件是海玻璃:碎玻璃被浪磨了十几年,做成吊坠和杯垫,一枚三十五,订单从城里寄来,就往镇上跑。
也有不以为然的。有人指着旧码头说,那里才是生计;玻璃和照片,不能当饭吃。修码头要钱,钱从哪来,没人说得清。饭桌上争过两次,争完,各自去收网。
傍晚,我们在旧码头坐了一会儿。水泥面塌了一角,缝里长着草。远处的民宿亮起灯,一盏,两盏——和码头上的老路灯隔着半条湾,各亮各的。
海岸的肌理
许闻在屿尾待了九天,拍了十一卷底片,挑出九张,按清晨到夜里排开。他说海岸不看风景,看肌理:沙的、漆的、绳的、灯照过的地方。放大看,都是日子留下的印子。
守灯人的夜班
周德海 62 岁,在屿尾灯塔守了二十六年。我们挑了个有雾的晚上,跟他上塔。
问 01夜班从几点开始?
天黑前一小时上塔。先擦灯罩,再看电压,把日志翻到今天。到点按一个按钮,灯就亮。可前后的事有二十几样:窗、锁、电瓶、天线,一样一样过。
问 02雾天怎么办?
雾天加雾号,按规程来:能见度不到两海里,一分钟响一次。雾大那几天,我睡不实,就坐窗口听。听见它响,心里才落底。
问 03听说塔里养着一只猫?
一只三花猫,前年自己来的,喂了两回就不走了。它不上塔,白天睡值班室,晚上听脚步声。塔上就我一个人,有个活物在,屋子就不空。
问 04一个人守灯,怕不怕?
不怕灯,怕没灯。塔里一百零八级楼梯,晚上不开手电,靠脚记。真要说怕,是台风夜,风把窗吹得响,我就在塔顶坐着,等天亮。
问 05二十六年,记了多少本日志?
一年一本,铁柜里摞了二十六本。前阵子翻到〇五年台风那一页,字是抖的——那晚塔在晃,我没下塔。翻旧本子,像把那些年又过了一遍。
问 06灯自动化以后,你每天做什么?
灯自己开关,人不能省。白天巡塔、除锈、擦透镜、补漆,再抄一遍气象数据。机器管亮不亮,我管它亮得稳不稳。
问 07儿子劝你搬去城里?
劝,劝了七八年。他有电梯房,说冬天不冷。我去住过半个月,睡不着——楼下没声音。回来那天,行李没放,先上的塔。
问 08海上的灯和岸上的灯,哪个更亮?
都亮。海上看见灯,知道岸在哪;岸上看见灯,知道有人守。船进湾前看见灯,会把油门收一收——这时候的灯最好看。
问 09准备守到什么时候?
守到爬不动楼梯为止。儿子说我犟,我说这是约定——塔在这儿,我就在这儿。真到那天,把钥匙和本子交给下一个人,交代清楚再走。
问 10最想对出海的人说什么?
我话少。就一句:早点回。锅里有饭,港里有灯,别贪最后一网。我年轻时也贪过网,现在不催,只提醒——海不等你,家里等你。
受访 周德海 · 采访 陈屿
屿尾 · 一周潮汐
时间为北京时间,潮位以港区基准面起算。
| 日期 | 满潮 | 干潮 | 月相 |
|---|---|---|---|
| 10.01 | 05:42 · 3.8 m | 11:58 · 0.6 m | 新月 |
| 10.02 | 06:32 · 3.7 m | 12:48 · 0.7 m | 娥眉月 |
| 10.03 | 07:22 · 3.6 m | 13:38 · 0.7 m | 娥眉月 |
| 10.04 | 08:12 · 3.5 m | 14:28 · 0.8 m | 娥眉月 |
| 10.05 | 09:02 · 3.4 m | 15:18 · 0.9 m | 上弦 |
| 10.06 | 09:52 · 3.3 m | 16:08 · 1.0 m | 上弦 |
潮线,是潮水一天里在岸上留下的最后一道印子——它明天会往海里退一点,或者往岸上挪一点。线的一边是人的日子,另一边是海的日子;我们拿它当刊名,记录两者之间的来往。它每天都在动,我们跟着它走,一期一期记下去。
主编 陆雨眠 / 摄影 许闻 / 视觉 潮线视觉组 / 采访 陈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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